在辛亥革命前的中国,一般女性在政治与生活的地位上没有完全的,现代意义上的人的权利,然而,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后,20世纪初,女性解放开始正式作为一个公共议题进入中国知识界的讨论中,其中讨论最多的,最有象征性意义的,应该就是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中的那位“出走的娜拉”。

娜拉的离家出走,证明她是已经觉醒了的新女性,希望获得自己应有的,作为一个人的尊严,而不是男人的玩偶,社会的附属品。但这样觉醒的新女性,如何在依旧陈旧的社会生存,如何与男性互动,如同娜拉出走后的前程,是每一个新女性都要去用一生探索,给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的问题。

丁玲在上个世纪那些出走的娜拉中,很具有代表性,是一个不断探索的人物,走过了许多人走过的路,最终因为自身的坚强与际遇,给出了一个在现在看起来依旧先进的答案。

与很多当时的新女性一样,丁玲的觉醒是从逃离家庭开始的,她在处女作《梦珂》中,探讨如何走出家庭,反抗家庭,逃离家庭后又怎样?

这样的探索还属于一般范畴,虽不是冰心式的大家闺秀,和冯沅君与萧红的走出家庭属于同一步调,大抵是读过《伤逝》,受到当时成为热潮的易卜生主义的影响,继承了周树人对易卜生《玩偶之家》中的“出走后的娜拉会怎样?”的思考,感同身受而作。这时的丁玲年纪尚轻,给出的答案超不脱鲁迅给出的:“大抵不是毁灭,就是归来。”梦珂所追求的艺术、所向往的爱情,不过只是为了满足男性的欲望,即使梦珂最后逃去剧院,以示反抗,但在那样的环境下,却也难逃堕落。这是丁玲好友王剑虹的遭遇,也是丁玲内心中对自己的思索。

丁玲是一个性格很强的人,她没有像很多同时代的女性作者一样,停在此处,自怜自哀,而是要向男权社会展示出自己的爪牙,在《莎菲女士日记》中,莎菲接受凌吉士的亲吻时,不再晕倒在男人的怀里,而是张大着眼睛望着他,并以“我胜利了”,“我胜利了”的心态,将凌推出了怀抱。但这样的胜利,在没有政治经济基础,在传统封建男权思想依旧盛行的当日,多富阿Q色彩,难以长久。

丁玲在《暑假中》所写的女儿国式的女性互相关照,承认欲望和相互满足的世界,最后难免被男性所打破,而在《日记》之后所写的《阿毛姑娘》中,阿毛这样一个下层女性寻求物欲与爱欲破灭后,虽然觉醒但无法实现自己的欲望,最后以自杀的悲剧结尾。

当个人感觉无力,现实中也没有解决的办法时,总是要找些寄托的,倘若不信神,往往会转向科学,或是集体的,让无能与自卑的自我消融到集体中,在集体中获得信仰的支撑与改变世界的希望与力量。《韦护》之中,丁玲依旧写“小资情调”的爱情,但最终这爱情以革命为结束,革命战胜了爱情,成为了女性新的希望。丁玲在苏区后期的小说,建国后的《李双双评传》都在这方面表达了对于走出爱情,托付于社会(政党)的期望。

鲁迅说女性要得到世间好的东西,需要先得到政治与经济的权力,但是得到经济与政治的权力以后呢?没有文化的变革,没有女性自身的自强,女性自身的解放和独立依然只是泥像木偶吧。在政治经济与文化上皆得到提倡的苏区,丁玲依然感到,不自立自强的女性:“只会被迫成为回到家庭的娜拉。”。

直到现在,每到三八节,丁玲的《三八节有感》都会在朋友圈等各个交流平台刷屏,很遗憾的说,在将近80年后的今日中国,女性的社会地位与实际生活,比之抗战时期,总体来说有所改善,但丁玲所说的那个妇女不用被重视,不需要特别的被提出的时代依旧没有来临,而从2020年的社会现实来说,关于女性的解放这点在不断地改良和进步,但这一时代的来临依然有些遥远。

中国的新女性的心中大概都有一个丁玲。仿佛一只孤雁,盘旋良久,零落停在冷冷沙洲之上,不能与晏雀同,渴望向西,腾上青藏,翻阅那座高高的山峰。


参考文献
陆文采, & 王建中. (2004). 论丁玲与20世纪中国女性文学——纪念丁玲诞辰一百周年. 湖南文理学院学报, 6.
赵倩. (2009). 从《莎菲女士的日记》看中国20世纪20年代中后期的新女性. 沧桑, 3.

Last modification:April 15th, 2021 at 12:0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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