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的本意,参照《新华字典》第11版中的释义,应该更多的单纯的讲述:

“沾了水或是含的水分多,跟‘干’相对,例如地很~ | 手~了”

但在汉语的语境中,湿和干还有另外一层,说一个人讲话,做事“干巴巴”好像总是有不近人情的尴尬,而与之对立的“湿乎乎”,虽然不常用,与之相比,却显出一丝人性化。

比如前苏联故事片《办公室的故事》中有段对白:

寂寞而伤心女上司严厉地质问男主角:

“你说我干巴巴的?”

内心喜欢她的男主角吓得摇手说:

“不,正相反,你湿乎乎的。”

“湿乎乎”,一个多么有感觉,又有人情味的词。

而在今天的互联网传媒中,“湿”又开始和参与式文化,无组织的组织力量的研究有了关联,这一概念的滥觞起源于2009年胡泳在翻译美国作家克莱·舍基的著作 Here Comes Everybody: The Power of Organizing Without Organizations 时的翻译《未来是湿的》,他对这样翻译的解释是:

“‘湿’的概念的确能够非常形象地说明现在人们的关系,特别是互联网时代的技术发展所带来的一种趋势——人和人可以超越传统的种种限制,基于爱、正义、共同的喜好和经历,灵活而有效地采用多种社会性工具联结起来,一起分享、合作乃至展开集体行动。这种关系是有黏性的,是湿乎乎的。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能否察觉和利用这种关系和力量的改变,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胡泳和沈满琳 2009, 部 序言)

克莱·舍基的这本书中,媒介占了很大的比重,他在书中强调互联网这一媒介科技的进展将大大的改变现有的社会组织架构,为无组织的组织的出现提供基础,并将促进其快速发展。

这一观念的起源,可以上溯至传媒研究的鼻祖:麦克·卢汉,麦克·卢汉曾经在《理解媒介:论人的延申》这本书中提出,由于电子媒介的出现,并逐渐取代纸质媒介,媒介将出现“内爆”:

内爆指界限的模糊,是电子媒介作用下人与环境的一种界限的崩溃。内爆是消除所有的界限、地域区隔或差异的后现代性过程。在物理空间上,媒介使人的感官得到延伸,因此地理意义上的距离消失;在意义解读上,虚拟和现实之间的界限模糊,也即拟态环境和现实环境的模糊。(张震 2007)

理解这一概念,首先要了解与之相对的,更早出现的,由于纸质印刷术而出现的“外爆”:

从社会的角度来看,印刷术引发了民族主义、工业主义、庞大的市场出现以及个人主义价值观的普及等等。而从更根本的心理角度来看,印刷术导致了部落时代人们的整体感知方式的彻底割裂与分解,时间与空间成为连续的、可以量化的线性序列。这种切分和割裂的感知方式,将文字印刷媒介的“易于分裂而又整齐划一的性质加以延伸,进而使得不同的地区逐渐实现同质化”。

因此,麦克卢汉指出,文字印刷媒介时代有一种“外爆”的特征:“由于印刷术的作用,功能分离(或曰爆炸)在一切层次和一切领域都迅速展开了。”(张震 2007)

在麦克卢汉这里,“内爆”构成了电子传媒时代与它之前“外爆”的文字印刷媒介时代在人类感知方式上的最大的区别。电子传媒时代是一个“深度参与”的时代,它向从文字印刷媒介时代进入电子媒介时代的人类提出了重组感知模式的任务。这种转化与重组具体表现在两个方面:

一是从“集中化”到“非集中化”。文字传媒时代的扩张型感知模式是一种线性的单向扩展模式, 其扩张本身已经预设了中心与边缘的区别。但是, 电子传媒作为感知的整体场消解了中心与边缘之分, 或者说, 容许任何容许任何事物成为中心, 并不需要大规模的集中:

“部门歌剧的独立王国在电力速度的条件下, 像君主制一样冰消雪融了。沉迷于老式的、机械的、由中心向边缘扩展的单向模式, 再也不适合我们当今的世界。电的作用作用不是集中化,而是非集中化。”(麦克卢汉 2000, 68)

二是从“割裂分解”到“混合杂交”。文字印刷媒介片面强化了视觉的线性功能与分割意识, 因而导致了人类心理生活中视觉官能与其他相关的触觉、听觉、嗅觉等的割裂与分解, 而电子传媒因其惊人的容量与速度, 可以“贮存和转换一切”(麦克卢汉 2000, 94) 。因此, “借助于电子媒介, 我们创造了一种动力。有了这一动力, 过去的一切技术……都会转换为信息系统。”(麦克卢汉 2000, 93) 而这种信息系统就是我们自身转化而成的。

要理解麦克·卢汉的思想中对于信息媒介和个人的重视,必须参照维特根斯坦在上个世纪对于世界的定义,维特根斯坦曾在《逻辑哲学导论》中写道:“世界是一切发生的事情,世界是事实的主体,而不是事物的主体。”(维特根斯坦 1996, 1)

在这句话中,“事物”是一件现实中的物,而“事情”与“事实”则是事,“事情”既可以从它的发生经过结束来看,也可以从它实际发生过已经摆在那里来看,“事实”则单从一件事情已经发生摆在那里来看一件事情。(陈嘉映 2009)

人和人的思想创造必须要以事物为基础,但一个事物,如果不经过人的词语指示,参照逻辑思考形成语句,并经过语句的社会共享获得共知的可能,就没有发生、经过和结束,没有意义,不是一件事情,无法成为事实,和人的世界无关。

也即人的客观环境是由事物决定的,但人的主观的,维特根斯坦所称的:“世界”,却是由人类社会所共同经历的发生、经过、结束而构成的。所以《圣经》中的第一句话就是:“神说。”,言说是世界存在的前提。

人类对发生、经过和结束这一过程与人的语言有关,而无论是声音还是文字,作为语言的载体的本质,都是一种指示的符号,而作为一种社会动物,社会共享的符号会反向塑造人自身,黑格尔将这一人被自己所创作的符号所影响的过程称为异化。

媒介作为事物,既是符号的物理介质,也因不同的媒介对符号本身的限制与偏向,对符号传播的速率的影响,成为符号所传达的信息的一部分,最后显示在对人,还有由人组成的社会的影响上。

所以,当传真,广播,电视乃至今日的互联网,这些新媒介出现和不断更新时,我们的“世界”也会随之变化,从“集中化”走向“非集中化”,从“割裂分解”改变为“混合集中”。

这种变化往往在人类文化活动中最敏感于时代的风云变换的领域——文艺领域中看到的最早,也最显著。

在文艺领域中,最能体现的,应该就是近些年兴起的粉丝研究,在粉丝研究中,无论是关于这个“深度参与”的时代的研究,还是粉丝们线上与线下的组织的研究,粉丝对于文本和影视的再创作,都反映着时代的最新潮流。

在粉丝与流行文化研究中,亨利·詹金斯是一位不能被忽略的研究者,他在1992年写出了《文本盗猎者》一书,他在这本书中第一次提出了“参与式文化”(Participatory culture)一词。

这一词的思考来源于雷蒙德·威廉姆斯(Raymond Williams)。雷蒙德·威廉姆斯将文化定义为普通的人类经验的综合及人类共同创作或劳作所得,包括了人类生活中最日常的部分以及人们所共同珍视的艺术成就和宗教信仰。

詹金斯本人在《参与的胜利》这本和其他相关领域的研究者讨论参与文化的这本书中这样解释这个词的定义:

“参与文化”有时描述的是数字时代人们日常生活中极为普通的部分。参与文化包含的是在人际交往中所体现出来的多元和民主的价值观,人们被认为能够单独或共同地进行决策,并拥有通过各种不同形式的实践进行自我表达的能力。(亨利·詹金斯, 伊藤瑞子和丹娜·博伊德 2017, 2)

这一书描述了世界正在经历基于影印、邮政和面对面接触的世界向数字化网络传播的世界转变。在《文本盗猎者》所预设的世界中,媒体制作者和消费者之间尚且没有清晰的界限,大众想挤入媒体文化的唯一方式就是对大众媒体内容进行盗猎。詹金斯认为粉丝文化能生产文本与他人交流共享,并可以创造出社会设施支持这种交流。网络里充满活力的交流系统增加了粉丝产品运作的速度和规模,因此也就将粉丝“盗猎”行为的影响扩大到更大的文化范围中。

亨利·詹金斯本人在写这本书的期间,从1989年开始在麻省理工学院工作起经历了第一阶段的数字革命,在麻省理工学院积极地参与有关新媒体在教育中的角色、数字民主的未来以及超链接文本和互动性游戏的创造性潜力的讨论。

他在接受一次采访时表示,粉丝只是更广大的参与式文化中的一个例子而已,我们正在看到形形色色日益增加的文化参与形式,更多群体开始宣称自己有能力控制文化生产和流传的过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按时间顺序写作的《文本盗猎者》,《融合文化》,以及《可扩散的媒体》是一个非正式的“三部曲”,以参与式文化这一概念为中心,在最新的《可扩散的媒体》中,詹金斯从开始的对接受和生产的关注转向对网络文化的草根文化传播形式的关注。在向更为具体参与性的文化操作模式转变过程中,詹金斯的每一本书都是这个长达数十年之久的过程中的一个片段。(亨利·詹金斯 2016, 287)

在今天,大众传媒的制作越来越集中到极少数的公司手中,但同时也有更多人说电子世界正在降低准入门槛,使得更多普通人可以进入制作渠道并相互分享媒体,抖音(Tik Tok)和Instram等抓住媒体内容,草根和也与形式的表达的应用程式顺势而起,如同社会政治与经济的一个缩影,并逐渐成为其他重要领域变革的先声。

克莱·舍基在《未来是湿的》中乐观的提出,基于爱、正义、共同的喜好和经历,人和人可以超越传统社会的种种限制,灵活而有效地采用即时通信、移动电话、网络日志和维基百科等新的社会性工具联结起来,一起分享、合作乃至展开集体行动!当人们把组织像衣服一样脱掉时突然发现,新的关系和环境不再干老而僵硬,而变成有生命力的、湿乎乎、黏答答的存在。

但文化与信息随着资本的集中与个人化之间的张力依然存在,谁来定义我们的参与,如何定义我们的参与,在未来的政治,经济和文化领域将是一个举足轻重的议题。

我个人于学术,连学术界的侏儒都谈不上,九牛之一毛也嫌多矣,但我认为,我们应该具备一种面向未来,想象未知的能力,如何在未来,使人生活在一个以人为本,能够充分满足人的需求,激发人的创造力,人与人之间和谐互助的“湿乎乎,黏答答”的社会,这是我们每个人都要给出自己的答案的时代之问。



参考文献

陈嘉映. 2009. 《事物,事实,论证》, 2009年7月2日.
亨利·詹金斯. 2016. 文本盗猎者. 翻译 郑熙青.  培文·媒介与文化译丛 ISBN: 9787301275771. 北京大学出版社.
亨利·詹金斯, 伊藤瑞子和丹娜·博伊德. 2017. 参与的胜利. 翻译 高芳芳. 浙江大学出版社.
胡泳, 和沈满琳, 译. 2009. 未来是湿的.  湛庐文化· 商业智慧 ISBN: 9787300105390.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麦克卢汉. 2000. 理解媒介. 翻译 何道宽.  文化和传播译丛 ISBN: 9787100030311. 商务印书馆.
维特根斯坦. 1996. 逻辑哲学论. 翻译 贺绍甲.  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哲学 ISBN: 9787100029827. 商务印书馆.
张震. 2007. 《内爆:电子传媒时代的感知、现实与文学——一种批判性的反思 - 中国知网》. 文艺理论研究, 期 01.

Last modification:July 5th, 2020 at 11:33 am
如果觉得我的文章对你有用,请随意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