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时, 我跟王富仁老师每天都会见面, 他每天吃过晚饭后会带着自己的拉布拉多犬在汕大里散步。 经常碰到, 知道他是研究鲁迅的著名学者, 但因为当时自己的学术兴趣在社会学, 对他那只比熊犬的兴趣比他多。

假期回家, 坐游船等票的时间很久, 一个赚钱很多的电工跟我聊天, 说他自小不喜欢读书, 但过了四十岁后, 越来越喜欢鲁迅, 一遍一遍的看, 听说我是汕大的, 跟我谈起了王富仁。

鲁迅这样一个人, 在教材里都觉得晦涩, 逐渐撤下的作家, 一个明显对文化有某种隔离的电工居然这样热情的跟我谈鲁迅, 他都了解王老师, 让我很惊讶, 准备开学后, 找王老师好好聊一聊怎么读鲁迅。

没想到, 王老师再也没能来学校。

我跟王老师交际甚浅, 只是感觉有些遗憾。

但, 一个人的死去, 是和他相关的人中破了一个无法修补的洞, 那个洞你可能会忽略, 但你能够感觉到, 那个洞就那样存在在那里。

我是从身边人的悲伤里感受王富仁老师的。

我跟他带的研究生倩华师姐关系很好, 经常受她照顾, 王老师去世之前的几个月, 她在忙论文, 还总不时带着一大袋东西去寄往北京。

“这么多东西, 哪里吃得完?”

“他在北京吃不到吧, 能吃一点就很好。”

王老师去世的那天, 我在真理钟下遇到了顾老师, 他一个人站在阳光下, 对面一瓶酒, 在真理湖边站了一个下午。

他那几天正在翻译自己写给王富仁的十四行诗, 翻译了一半, 还没有给王老师。

过了几天, 我去东门的时候遇到了顾老师。 他眼袋很大, 整个人好像都塌了下去, 肚子了凸起来, 见到我, 把住我的手, 拉我一起去吃饭, 家家师兄也拉我, 他好几天都没有吃饭了, 一直喝酒, 哭。

我家乡的北面是“侯非侯, 王非王, 千骑万乘归北邙。”的北邙山, 跟别人对坟墓的恐惧, 感受不太一样, 我觉得坟墓在精神上给人一种安慰, 坟墓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只是现在在坟墓中安息。

在北京实习时, 刘浩哲跟我说她要翻译藏族的《萨尔温王传》到西班牙语, 我跟她谈王老师, 谈文学与死亡, 她用英文朗诵起莎士比亚的诗。

And every fair from fair sometime declines,

每一样美呀,总会失去美而凋落,

By chance, or nature's changing course, untrimmed;

被时机或者自然的代谢所摧残;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但是你永久的夏天决不会凋败,

Nor lose 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st,

你永远不会失去你美的形象;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rest in his shade,

死神夸不着你在他影子里徘徊,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st.

你将在不朽的诗中与时间同长;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只要人类在呼吸,眼睛看得见,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我的诗就活着,使你的生命绵延。

如同鲁迅一样, 王老师现在依然活着。

在顾老师的诗歌, 在他的文章, 在我们的呼吸与阅读里。

Last modification:May 2nd, 2021 at 10:2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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